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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死亡与再生的叙事重构另探

作者:未知

  摘 要:《红楼梦》以小说人物众多、故事情节独特、叙述构架精妙深入人心,众多的人物群像无疑会直接触及死亡主题。曹雪芹在小说中将神话世界与人间世界的屏障不露痕迹地移开,让原本独属于神的永恒不灭的生命共享给了《红楼梦》中的人物。主要人物如贾宝玉、秦可卿等通过不灭的精神魂魄回归于太虚幻境的神界来获得循环不灭的再生。人的欲望执念不灭的背后是作者对人间苦难永恒存在的迷失与精神重构。
  关键词:《红楼梦》 死亡与再生 叙事重构
  一、“神不灭”与神话轮回:叙事小圆圈式构想
  神的结局是永生,而人的结局是死亡。在石头故事中,人通过欲望的循环不灭而永生,和神的境界联结在了一起。在《红楼梦》的故事中,无稽之谈的起源处“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显然是一个介于神界和人界交汇点上的地域。在两处的交汇处最易产生摩擦,神石不满于神界落寞失意并被红尘所感而入富贵场温柔乡中受享,经历坠落投胎后记刻红尘故事的石头只是人间一凡石尔,它尚保留着的神性表现是它认清了人间贫者富者皆被欲望所累,而能言语告知空空道人。也是这段由石头去凡间和回归神人交界处的首位衔接的架构,表明了《红楼梦》的叙事世界,是在一个宏大的圆形叙事结构导引下的,由一个个叙事小圆圈相切而成的叙事时空。
  王国维评论《红楼梦》时表态“所谓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a,如果要论及《红楼梦》中的死亡叙事和背后的精神力量,贾宝玉是必然要作为重点对象来考察的。然而前八十回未能揭示宝玉的死亡或者真正归于何处,只能参考续第一百十九回所写,宝玉了却尘缘后由一僧一道夹住而走,终究是回归到玉石的身份去了。
  “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b,人作为无法摆脱死亡的生命,最惧怕死亡来临作为结束的那一刻。如何摆脱死亡本身及其衍生的恐惧,宗教与文学纷纷给出了相似的回答。在人类历史文化发展中能够传承最久远深广的便是将精神和形体割裂分析的理论,这类似“二分法”的性质,向来以其便于思辨的逻辑和极强烈的对比效果而最易为人接受。“中国佛教的神不灭论包含有精神(灵魂)不灭、佛性本有、法身常住等内涵。在这三项内涵中,精神不灭是最具关键意义的一项。”c显然根据对小说情节与情节背后的隐含分析,《红楼梦》中但凡交代过具体身世的人物都走向一条“神不灭”的路,尤以地位较高的几位十二钗核心成员为典例。
  宝玉身为主线剧情中的中心人物,他的存在不仅仅用于体现作者在人物身上“灌输”了“永生论”,更为重要的功能是以他之口直接提出了“神不灭”论,并且以一己“不死之身”来贯彻小说人物叙事的完整性——从第五回昭示的人物命运在故事发展中逐一展开。之所以续回能够很大程度上接近原作者风格,也是因为第五回太虚幻境预演了整部戏,为无名氏续写指明了方向。
  宝玉是坚定相信永生理论的人物,在第三十九回明确提到了“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d,那个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的“茗玉小姐”,宝玉只单单听刘姥姥提起一个故事开头就已经产生惺惺相惜之感,岂知这个故事只是刘姥姥的胡诌,还让茗烟去找寻探访。这一举动向来被认作是宝玉的多情性格使然,而如果从宝玉的永生观念上看,这一类水做的女儿骨肉正符合“神不灭”的基本规律,所以他便坚定而积极地去维护那座不存在的供奉茗玉的庙宇。同时可见他的“形灭而神不灭即永生”不具备普适性,适用对象是特定的:金陵十二钗册上有名者与具备才情美貌的女子群体。宝玉如此重视这些优秀女子的归宿结局,是否也是在这些女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结局?以“茗玉”来观“名玉”的宝玉,两者抛开性别,他们走的路,在红尘中走的这一遭,也正是顽石来人间经历的几段故事而已。
  红楼故事之所以能成就一门“红学”,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它赋予了家庭小说以精巧的叙事架构。每一个或大或小的人物生命的活动就像从始至终的环形小圆,它们紧紧地内切在由顽石入世并落于木石前盟这一公案的故事圈大圆里。若不曾佚失,后人也许可以看到曹雪芹将个体人物命运均安排完备,也会将大圆圈接合完整。
  能够让个人故事的小圆圈贴合相切在整部小说的大圆圈构架上,“神不灭”的“永生理论”贡献了巨大的作用,正是这些精神不灭的女子,身死之后或成为花神,或回归离恨天,她们不灭而回归来处的精魂建构起红楼故事的神话纽带。
  死亡是个体故事圆圈的闭合点,也是个体离开小叙事回归大叙事圈的切点。从《红楼梦》世界的第一场盛大的死亡——秦可卿之死来分析,她的短暂出场和猝然退场是荣宁二府兴衰的缩影:“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秦可卿的离去令宝玉心痛吐血,宝玉是唯一知晓警幻仙子和秦可卿微妙关系的人,或许理解为宝玉知晓秦可卿的“隐藏身份”更为合理。作为贯彻“永生论”的第一人,秦可卿诠释了人间只是另一高级别的大圈笼罩支配的真相,通过生命完结实现人神身份的华丽转身。处于神界与人界微妙“奇点”的宝玉在秦可卿的死亡事件上已经暴露他洞悉一个重要隐喻:红楼个体的死亡正是个人命运圈与“天地鸿蒙”宇宙圈的相切点。在此后的许多人神共同出现的混乱时空中,宝玉都以能够沟通双方的使者身份存在,秦钟的死前万花筒经历指明了宝玉阴阳皆通的人物定位。宝玉时常得以在两界相切点活动,他身形之外的精神意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鬼判畏惧的是给宝玉人间身份的圈外力量,这股力量作为人的宝玉并不知晓。这场盛大的死亡揭露了红楼叙事的神话本质。
  二、“功名奕世,富贵传流”:“死而不灭”是宗族延续传承的正统需要
  无论“红楼梦”的故事有多么想要打破束缚人身上的沉重历史枷锁,它所反映的依旧是一个打不破的圈牢。
  贾府的组成结构始终是需要保持完整的,每一个成员的消亡都会带来新的人物补偿,“位置替代”的原则保持着贾府及其所在的社会层级的持久运转。可以说贾府任何一个人所处的位置都是贾府这个巨大的机器中的零部件,但凡有因故空出的差人管事,便是“你但凡立得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外头的人都要争相进来谋求,更别说贾府内部就能消化的那些利益了。贾芸行贿凤姐得到大观园监种花木工程权,“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两银子的巧宗儿呢”,玉钏儿因姐姐的死得到“巧宗儿”。可以说贾府再小的位置也有着比外头不言而喻的重量,那么如果是处于决定性管理层的位置,获得及时“替补”显得异常重要。   贾蓉之妻秦可卿在第十三回就进行了盛大的死亡,宁国府的长孙媳妇这一重要位置立刻进入候补状态。小说中到第五十四回元宵时贾蓉之妻的“身份所有人”再次出现,且透过贾母之口,可见贾蓉的新妻的资质虽不如秦可卿,也是令贾母满意的:“蓉儿就合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贾蓉正妻这个位置,显然是地位的象征,也是贾府维持宗族完整性的需要。明清时期早已形成家族集团化的宗族,有学者已经较为准确地推演出“中国宗族的‘核心’是一个理想的有组织的网络,这个网络被称之为‘服丧的亲属’网或‘服丧的等级序列’网”e,贾氏宗族有大家庭集团的优势,也必然有着内部需要时刻警惕的运作跌撞。秦可卿丧礼的盛况空前,不过一年半载后,那场儒家制式高端完备的丧礼带来的悲伤情绪已经消散,即便小说没有明确提到时间和相关细节,贾蓉正妻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可想而知被迅速补偿。即便荣宁二府变为空壳子,嫡孙正妻之位依然不可空置,抛开贾蓉之辈好色风流的人物性格,蓉妻之位能被毫无痕迹地替补,也是贾母所提“团圆”的直接需求。
  由上述可见,在《红楼梦》中,死亡与再生的定义被扩充,某一身份上的消失会有再生补偿机制的延续。为了维持宗庙祭祀的完整,为了“服丧的等级序列”能够一直不断裂,贾府中持续上演着生生死死,犹如历史的进程不曾有半刻的停顿迟疑。
  荣、宁二府和囿于其中的人们,始终不能抛弃既有的功名富贵,向往功名传世,富贵传流,并且大部分人高枕无忧地享用着宗族集团带来的稳定红利。除了宝玉、惜春等最后抛弃贾府利禄的极少数人,还有在最早期就看清贾氏宗族庞大网络下日渐衰颓气象的秦可卿。秦可卿的死亡给小说叙事上带来令人惊艳和震颤的效果,从秦可卿对贾府将来的筹划中可以推测作者对自己创造的小说世界中的社会架构有着无法割舍的感情——他依旧是想要这个大宗族传承延续的。小说让人物灭亡也同时为人物离开形成的空缺做好了替偿,也许作者并未想毁灭一个不尽人意的凡间小社群,这个倾注了作者生命体验的小说故事世界用“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流水线进展下去,作者如果想要全盘替换,应该是让红楼世界成为最后“落了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显然曹雪芹在故事发展中一直在拯救和挽留这个宗族模式,然而在幻梦中迷失的作者始终不可能超越一个时代的局限,他所能达到的解脱也只是让该离开的离开,让糊涂混沌的世界落一片白雪而已。“曹雪芹的幻灭背后,是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情感的知己,存在着一种心心相印的生活。”f白雪覆盖后的大地会迎来新的希望,生命群体会重新繁衍,对曹雪芹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大家庭的运作模式到现在也未曾停止。
  三、平行世界与精神重构
  个体的消亡并不会对整个世界产生致命的影响,“顶替”是顺应自然的。那么如果重置颠覆整个世界呢?《红楼梦》为此梦若崩塌幻灭该如何拼凑重组提供了一个参考基准线,即平行世界的猜想。
  小说的时空可以是多个维度的。曹雪芹以睿智华丽的构想与顺畅的思维成功创造了多维空间中并存的两个平行世界——甄宝玉社会与贾宝玉社会。作者借庄周梦蝶的故事来让两个平行世界产生碰撞而为人所觉察。
  《红楼梦》中的平行世界能令读者惊异,很大可能在于“它们”并非完全克隆。甄宝玉的世界与贾宝玉的世界互为“皮影戏”。看似贾宝玉的世界牵制了甄宝玉,实则在两个世界里生命都是自由活动,各自发展的。从时间线上看,江南甄家被抄家没落略早于贾家,可以说两个平行世界的故事演进既相互映照又互为警醒:“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当江南甄家的故事进程到了被朝廷抄家的时候,贾府的戏还在唱着夜宴异兆发悲音。作者将“真”的家族先一步没落,让“假”的家庭还在继续上演梦中传奇,这样的设定仿佛是作者在故意先行将甄家作为贾家未来发展的试验品。
  小说的叙事在这两个平行世界的设置上埋入了陷阱。贾家与甄家间隔着一扇皮影戏专用的白色幕布,牵引皮影人活动的是作者的精神力量,皮影戏的剧本基于甄贾两家的“实况”。贾宝玉梦中入了甄家的花园,与甄宝玉的寥寥几句对话透露出两个世界存在的“漏洞”:“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谁入了谁的梦?神话因存在大量不合理因素而与现实产生必然的距离,两个宝玉相遇的情节设置打破了神话和现实的屏障,皮影操作人撤掉了白色帷幕,本处于两个空间的双方演员面面相觑,互不知对方的真实存在性。平行世界的设置最终结果是导致一方的死亡等同于让另一方直接替代,那么任何一边世界的消亡都不会影响整个红楼故事的进程,读者依旧能看到每个人物的命运结局以及整个小说世界的延续。
  贾宝玉作为死亡与再生的积极贯彻者,所有的人物都在围绕他产生联系,所有的故事线都与他无法分割。如果以秦可卿、秦钟、晴雯的死亡来作为小说人物命运圆圈式轮回的佐证,显然还不够形成有力的证据组合,那么以宝玉与生死的多次纠缠来看,关于死亡与再生形成叙事圆圈的推测有了主要人物的支撑。
  在通灵宝玉失灵的时候,宝玉第一次深度接触死亡并同时再生。在太虚幻境接触的是生命开初的拯救而不是死亡的深渊。马道婆和赵姨娘的作祟令宝玉凤姐沉酣一梦,癞头和尚跛足道人来与通灵宝玉一番长叹后风波平息。此次重生,是第一次轻微的脱胎换骨。通灵宝玉此时已经随宝玉在凡间经历十三年,这段时间是宝玉的成长期也是石头的浸染人间污浊期,因而宝玉人间生活历程过半的时候需要和尚道人来持诵,实质是稳定石头的情绪,让它完成它最初希望经历人间繁华的选择。经历此次变故的石头开始想要脱离人间,和尚道人的持诵一方面安抚了石头的情绪,另一方面也让宝玉再生。至于再生后的宝玉是否还是原来的宝玉,小说给出了答案:“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复”,显然,强行被按压回宝玉躯壳的石头精魂和神瑛侍者的灵魂都产生了微妙的变质。
  小说中每次取代、置换、死亡的变化,都是更新故事血液的重要手段。死亡与再生扩展了人物的存在空间,也让小说的叙事空间更为自由开阔。人物不再有真正完结的生命历程,他们最后去往何处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于作者的写作意图上猜测,这是一部描写美好易逝,苦难持续的作品,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佛家语所含的虚无苍凉一样,死亡不是终点,也不再区分开始与结束。故事只是一个个圆圈式的循环。为了解救迷失在死亡与再生的循环圈中的“人”与其精神意识,曹雪芹创造了《红楼梦》中的时空,巧妙地以平行世界的想象形式重构了自我的精神迷失状态。
  ab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页,第8页。
  c 方立天:《中国佛教哲学要义》,宗教文化出版社2015年版,第128页。
  d 曹雪芹:《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527页。(下文有关该作引文均出自此书,不再另注)
  e 〔美〕威谦·J·古德:《家庭》,魏章玲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6年版,第168页。
  f 谢有顺:《中国小说叙事伦理的现代转向》,复旦大学2010年博士学位论文。
  参考文献:
  [1] 曹雪芹.红楼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
  [2]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
  [3] 方立天.中國佛教哲学要义[M].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5.
  [4] 威谦·J·古德.家庭[M].魏章玲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86.
  [5] 谢有顺.中国小说叙事伦理的现代转向[D].复旦大学,2010.
  作 者: 孙可颖,杭州师范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方向)。
  编 辑: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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